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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洛克菲勒家的舞会哪怕只是学生间的“小派对”也充满精致到每一个角落里。流水般奢靡精巧的食物, 口感温润的果酒, 穿梭在舞会中来来往往的侍者，无一不在彰显主人财富的同时, 展现出其强大的号召力。
作为这场盛大派对的乔纳德·洛克菲勒却远不如众人以为的那样愉快。高大英挺的少年带着银红双色的面具——这是一场假面舞会——唇角微扬, 姿态优雅闲适, 而那双比夜空更蓝的眼睛里却是他心情的真实反映——愤怒、憋闷、不快。
追随者们聚集在他身边, 有志一同地保持安静，生怕触了霉头。而他们对于造成洛克菲勒少爷不快的元凶——威尔克斯，则完全没有好感。本来一个南方来的乡巴佬越过他们得到洛克菲勒少爷的青睐就已经很令人不爽了，他现在居然还敢缺席如此重要的舞会，简直不可理喻！
“乔纳德，你不去找个舞伴吗？”自觉关系比较亲近的追随者问道。
“再看吧, 没有一个绝色。”乔纳德淡淡地说。自从收到威尔克斯的道歉信后他就没了兴致，本来打算狩猎个身姿窈窕的美女共度良宵的计划也随之搁浅，只觉得满目庸脂俗粉毫无吸引力。
“你的眼光自然是高明的。”追随者小捧了一下, 但他心里却并不赞同。远的不说, 就是舞池中也有不少金发尤物。
其他人还想再劝，就看见乔纳德的姿态变了。哪怕只是将胳膊从栏杆上放下, 身体稍稍前倾, 如此简单的动作带出一份不同的气息。
阿什利从侍者手中领取一个宝蓝色的面具戴在脸上, 豆芽菜领到一个红蓝双色，两侧还带着白色小羽毛的面具。
“很衬你。”阿什利觉得这个配色非常特别, 就是有种星条旗的感觉。
“太像星条旗了。”明显博伊德也有相同的联想, 但他完全不高兴, “我是南方人。”
南方联邦当时的旗帜是一面蓝旗。
“那就去换一个。”阿什利招呼侍者过来，给好友挑选了个黑色带银边的面具，“这个怎么样？我觉得很好看。”
假面舞会中除了侍者统一佩戴的白色面具，提供给客人们的面具绝不相同，所以哪怕博伊德私心里想找个和阿什利一样的面具戴也没有办法。
相同的面具就和撞衫一样，主办方不会这样失礼的。
“挺好。”
阿什利给好友把面具戴好。博伊德有着塔尔顿家族独特的红发棕眼，再加上长相甜蜜，气质温柔，克莱顿城的长辈们都喜欢叫他甜心。有亲和力是一回事，但因此缺乏男子气概就不是多令人愉快的事情了。
现在黑色的面具遮住他不够立体的上半张脸，稚嫩的杏眼被面具投下的阴影拉地狭长，哪怕这个人依旧瘦弱矮小，好歹也添了些神秘气质。
“完美。”阿什利赞美道。
两人并肩往人声最热闹的花园走去，音乐的声音很大，洛克菲勒一定请了一个大乐团。
阿什利脚步一踏入宴会厅就感觉到一束极为强烈的目光，如果人类的目光真的具有能量那他现在恐怕已经被烤熟了，
太失礼了。
阿什利皱眉，顺着感觉寻找冒犯者，然后在目光尽头锁定了舞会的主人。
乔纳德根本没想掩饰，被抓包后泰然自若地勾勾唇角。少年站在主建筑的二楼，居高临下俯视整座会场，自然也包括会场中的阿什利。他右手潇洒地托起一杯香槟，微微上举。
既然是主人，就无所谓冒犯了。阿什利从侍者的托盘上拿起一杯香槟，对露台上举杯的少年遥遥示意，在对方做出饮用的动作后也跟着一饮而尽。
“我先去给乔纳德道歉。”阿什利放下酒杯对博伊德说道，“你找个休息室呆着，不要跟过来了，你不能喝酒，万一他们罚酒就很糟糕。”
“你是因为我才缺席的，没道理我来到舞会却逃避道歉，那太懦弱了。”博伊德拒绝好友替自己承担，“我亲自道歉才会有诚意。”
“我告诉乔纳德是我本人突发急症才不得不缺席。”阿什利拍拍好友的肩膀，“所以你不用过去。”
博伊德没想到阿什利会替他掩饰，但这似乎又是理所当然，从儿时起类似的事情发生过无数次，这个男人总是把责任背到自己身上。小豆芽眼眶微微发热，但他扭头去看裙鬓翻飞的舞池不想让好友发现自己的异常，这个人总是这样，他又怎么能不爱他呢？
“我总要和你面对。”博伊德很固执。
“你保持好身体才是最好的支持。若是你因为饮酒而生病，我一定会迁怒洛克菲勒，心存恶意就无法友善相处，那才会真的破坏我们来次的初衷。”阿什利看得很明白，也希望好友能通透些，“这里没有多少人认识你，你正好可以去社交，多结识些朋友。搞定乔纳德的事情就交给我。”
博伊德咬了咬下唇，最终没有坚持，他知道好友的安排是最妥当的，他也不必要为了一时意气惹阿什利不快。
“照顾好自己。”阿什利拍拍少年的肩膀，便越过人群向高大气派的主建筑走去。
博伊德深呼吸，现在轮到他的战场了。身为佐治亚州最大驯马场的继承人，少年从小就接受精英教育，他懂得继承人应该拥有的一切，只是病魔摧残了他的意志。爱鞭策人鼓起勇气，占有爱的欲`望令天使变成魔鬼、令善人变成暴徒，也能迫使懦弱者成就一番事业。
阿什利在门廊处回望，瞥见博伊德已经开始和几个衣着素雅的青年攀谈，便彻底放下心来。好友已经开始社交，现在轮到他了。
青年推了推面具，在来之前他刻意运用了点化妆技巧，营造出苍白疲惫的模样。在加上他确实因为担心博伊德而憔悴了些，也算能蒙混过关。
踏上层层盘旋的阶梯，阿什利来到露台。高大的少年像是丝毫没有察觉他的到来，依旧一派闲适地俯视纷乱的舞池。
阿什利察觉到对方情绪不高，便用上温和的、诚挚的口吻说，“乔，晚上好。”
乔纳德没有动，环绕少年身边的追随者们先开口了。
“威尔克斯先生在正式的舞会上都能迟到，是不是过于傲慢了？还是说南方人都是如此？”
“恐怕傲慢的南方人并不知道守时是一种美德。听说他们接受教育时犯了过错都是身边的黑奴代为受罚。”
“难道说是有事情耽搁了？”
“什么样的事情能比菲尔勒斯少爷的邀请更重要？”
阿什利对嘲讽充耳不闻，他固然可以机智辩驳，可那有什么意义呢？
这些犬吠来得再凶狠，也比不上乔纳德一个冷淡的眼神来得伤害大，他现在扮演的是虚弱的病人。
“乔，我很抱歉。”阿什利绯色的唇微微翘起，声音也是上扬的，他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在尾音里带了点糖，“我为你画了幅画，希望你能喜欢。”
“恶犬们”正想嘲讽对方居然拿一幅画充作礼物，如此寒酸，以为洛克菲勒少爷会被他糊弄吗？
“在哪？”事实却是乔纳德冷淡地开口。
这是小少爷今晚第二次开口。
众人面面相觑，心里又震惊又气愤，却只能闭嘴用隐晦却愤恨的目光看向青年。
“应该在管家那里。”所有的客人进入之前都会把礼物交由庄园的仆人，阿什利自然也不会例外。
乔纳德自然也知道，他对侍立的仆人给个眼神，仆人领会躬身退下。
“走吧，去看看。”乔纳德率先下去。
阿什利知道这是奏效了。洛克菲勒少爷含着金汤匙出生，他见惯了谄媚奉承，也厌恶自视甚高者，没有底气的高傲只是徒增笑柄，不卑不亢恰的下位者是下属的最佳人选，小少爷心里自然有杆秤。
阿什利想要当乔纳德的朋友，那么以上哪一种态度都是不行的。他要真挚热忱，也要若即若离；要温和柔顺仿佛触手可及，又要骄傲矜持仿佛世间万物不值一提；最重要的是才华横溢天赋绝伦，又得在某些时候示弱干点无伤大雅的蠢事。当然，若是威尔克斯这个姓氏背后的能量可以和洛克菲勒比肩，那就不必如此辛苦了，他们会是天然的朋友或者敌人。
可惜，并不是。
管家的动作很快，当几人来到陈列室时，阿什利的作品已经在那里等待了。
猩红的天鹅绒布料被缓缓拉下，露出画作中星辰般的少年。
“你们出去。”半晌沉默后，少年冷淡的声音响起。
仆迅速退下，追随者们就没那么干脆了。但到底不想惹乔纳德不快，磨蹭一会儿后也离开了。
原本停留十几个人依旧宽敞的陈列室如今只剩下两人立时显得空旷，夜风吹动乳白的窗帘，再吹拂过年轻的脸庞。
一阵静谧，阿什利率先打破，“我希望你能喜欢，我画了很久。”
“不是说不来了吗？”乔纳德说喜欢还是不，他纤长的双手抚过画框精美的雕花，声音沉沉的。
“从校董会离开后我就不太舒服，头很痛。等回家后更是疼地厉害，我想等明天好些再登门道歉。不过我很高兴晚饭后有了好转，现在就能向你表达歉意了。”阿什利刻意把声音放得轻缓，悦耳的嗓音和静谧的环境都能使人愉快。他感觉到少年的肩膀随着他的解释逐渐放松，知道目的达成，他已经拥有牵动小少爷情绪的力量了。
“画的笔法不够统一，颜料的厚度也悠着点大。”乔纳德挑剔道，“你是什么时候画的？”
“……从我们认识的那天起。”阿什利尽量把偷懒说得好听点，“我本来想着送给你当做圣诞礼物，现在你生日就提前送给你了。”
“我改了很多次，所以……我本来想重画的，但是当初下笔时的心情是不一样的。再画一副更精美的，传递的心情就不一样了。”
“我知道有点蠢……”
青年还戴着宝蓝色半截面具，露出的唇颜色浅淡似乎和苍白的下巴同样色调。也许是因为想获得原谅，姿态不复强势甚至能说得上柔软，声音也是暖的。
“一幅画可不够。”少年打断道。他没有表示原谅，但这句话和原谅有什么区别呢？
“我还准备了一首钢琴曲，本来是准备在野餐宴上献给你的。”阿什利很高兴有两手准备。
“那就现在弹吧，三楼有一台钢琴。”
“当然，非常乐意。”
洛克菲勒的庄园极富法式风情，夸张富丽的装潢随处可见，三楼的琴室更是极尽奢华之能事，半开阔似的落地镜使人仿佛置身于空中。
阿什利看着房间舒适甚至带点生活化的装修摆设，觉得有点不对。
“我想这不是会客厅。”
“这当然不是。”小少爷要比阿什利还要高半个头，他斜斜靠在一架恢弘的钢琴边，哪怕是冷着脸也透露出致命的性感。这位生而高贵的小少爷似乎是在进入这个房间起就褪去稚嫩的表现，他的举止依旧文雅，他的神态依旧淡漠，但有什么东西悄悄改变了。
少年变得更危险、更坚硬、更性感。
“这是我的专属琴室。”与我的卧室相通。
洛克菲勒少爷有个小秘密，他有很严重的失眠症，每当半夜惊醒无法入眠，他就会来到这台钢琴边彻夜演奏。在洛克菲勒家的主宅里，也有一间类似的琴室与乔纳德的卧室相连。
“弹给我听。”
阿什利觉得事情的发展有些超乎意料，三分钟前乔纳德还在为自己迟到而生气，现在就把自己带到他的专属琴室，甚至让他弹那架称得上私人物品的钢琴！
他疯了吗？！
小少爷说完便不再催促，他似乎并不着急，笃定青年会乖乖照做。
阿什利也确实会照做，反正都是弹琴，专属琴室的乐器应该比会客厅的好吧？青年缓缓走近，与斜靠着的少年擦肩而过。修长完美的手指划过琴键，一串清悦的琴音流泻而出，无论从手感还是音色都是阿什利生平仅见。
“好琴。”阿什利由衷赞叹道，“定是出自大师之手。”
“若是你的曲子能取悦我，我就将它送给你。”乔纳德不知道在想什么，阿什利却觉得呼吸困难，并条件反射地拒绝，“不了，乔。她太美了，我还配不上。”
“你是否合适我自有判断，现在……”少年居高临下，注视端坐钢琴前的优雅绅士，淡色的薄唇轻启，
“取悦我。”
云层遮蔽月亮，少年的脸隐藏在阴影里，模糊又遥远。